【灵璧巨著】喇叭(十七)周恒作品

作者:灵璧家园微信号:lbjiayuan发表时间 :2019-01-20


喇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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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露红时”。
咋一看,很好猜。朝霞呗!多数人都会认为东边露红时一定指东方的朝霞。连冯保长也肯定得这么说,东边露红时说的就是朝霞嘛!
可老执山爷不是这么想的。他一语道破了说,古诗里有一句,叫什么日出东方一点儿红。有人就说这话好象唱扬琴每天子唱过的。老执山爷就说,唱过的就唱过的吧,反正有这样一句。就咳嗽几声,吐了一口,说,狗日的,一点红,说的就是太阳。田老先生所说的东边露红时,就是太阳刚露出来一点红的意思。
冯保长也觉得表叔山爷老执说的在理,也符合逻辑,就选那天吧,棺材下葬的时辰,就按老执山爷说的定了。
那天,老执山爷就起早派人去东北湖的河岸边子把老坟坑给挖好了。天刚蒙蒙亮,老执山爷就喊人一边拆灵棚。一边用粗绳子和楠木棒什么的把棺材捆好。然后就催赶紧吃饭,烧饼、油果子、辣汤、稀饭、大馍等早就准备好了。吃完饭,一万头的大盘子鞭炮放响了。接着,老执山爷手里的烟袋猛向上一挥再往下一按,喊:起棺!
棺材就被八九十来个汉子抬起来。同时,大孝子冯保长就赶紧让一个豁牙小男孩抱起放在棺头地上的黑泥瓦盆——淮北人和苏北人管这黑泥瓦盆叫老盆。因为冯保长没有儿子,大弟弟也都是一窝子千金,再下边的弟弟还没有结婚,所以老盆就得让他的干儿子摔——好在冯保长是风月场上的,干儿子多,——那个豁牙子小男孩,就抱起老盆朝棺材前头使劲一摔,一团子人就抬着棺材拉巴拉巴地跟在孝子贤孙们后面一路疾步去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周家班吹喇叭的,紧跟着的是挑幡的拿花圈的,老执山爷也在前边走。因为是喜丧,周学宝就两手拿着一支大喇叭一路上吹的是《满堂红》。
紧跟其后的是挑阴旗——用一根柳树条梢子上系着一长绺子白布就是阴旗,由长孙孝子(长孙孝子还是那个豁牙小男孩)和全家男男女女及亲戚一路哭嚎着跟在后边。
走在再后边的是抬棺材的一团子人了。路是平坦的土垃路。一路上浩浩荡荡,五彩缤纷,热热闹闹。
老执山爷一路小跑,他一会儿跑到前边说,快点,快点,一时太阳就出来了,一会儿又在后面,说,坚持点儿,坚持点儿,跟上,跟上,马上就到。
路上只要经过桥,经过三岔路口,都有人撒纸钱,放鞭炮。
周学宝一见棺材放进坑里前也是有讲究的。首先有人手里拎着一只红老公鸡,用手捏破鸡冠子,把从鸡冠里淌出来的血滴进坑里,再将四枚铜钱沿着坑底四个拐角各放一枚,然后几个孝子都赤着脚丫巴子从后边下到坑里从前面爬上来,一个面瘫的小老头子,手捧着罗盘,歪巴歪巴地走到老坟坑边子,就跳下去,把罗盘放在坑里测测,测完了,就说,这样行。就有人伸手把他从坑里拽出来。往老坟坑里放棺材的时候,面瘫的小老头子又把手里的罗盘放在棺材盖上,左测右测,前测后测,说,这样行。周学宝见东边的太阳刚好露出半个红红的大脸。
老执山爷就喊:时辰已到,埋!铁锨和抓钩子一起上去埋了。又喊:奏乐!周学宝就用大喇叭吹奏了《大悲调》……
在悲痛的哀乐声中,老执山爷让冯保长弟几个从坟上每人用小褂子兜一捧土拉,说,赶紧回家,无论路上遇到什么事都不准停的,不准回头的,且记住各人进自个家里,把兜里的土拉放进粮仓里以后才准回头,记住了哦?
几个孝子一齐回答:哦。
周学宝就望着冯保长弟几个都赤着脚,眼睛盯着前边,只顾地往前走了。
太阳从小河岸上的桃树林子里升起来了,一座崭新的土坟沐浴在阳光里。坟上围的那些花圈在阳光里特别地醒目,让人感觉有些凄凉。
周学宝从苏北回来家没几天,就从晏口街传来了消息,说周家班喇叭这下子不得了啦!乖,周家班都好几年不给人家吹喇叭了,这次去吹,一下子吹出大名哩。周学宝如今是盖四省(苏、鲁、豫、皖)喇叭王喽。在苏北桃园镇给冯保长老娘辞灵的那天晚黑,被请去吹喇叭的全都是江苏、山东、河南、安徽四个省的吹喇叭最有名号的艺人的。那天晚黑,虽然吹喇叭是大呼隆在一起吹着比赛,没有采取一篷对一篷比的那种比赛形式,但同样能比出输赢来。譬如说,像真正的两个武林高手在一起比武,不一定就都采取你一拳他一脚的在一起那种硬打,人家两个人就坐在一起边喝着酒边用筷子互相比划着,出招,接招,就能分出输赢了。那天晚黑,周学宝吹的喇叭,显然是鹤立鸡群,没人能比。要不然,像江苏省喇叭王齐明龙老师傅那么好显摆又那么孤傲的老艺人,是不可能向周学宝这样年青的艺人服输的。还有,在那天晚黑里,孝子开始辞灵时候,周学宝因为吹喇叭夺冠才有资格吹喇叭领奏的。
发布消息的人不是别人,是老执山爷。
老执山爷身为淮北濉河两岸的出了名的老执,他举荐去苏北吹喇叭的周家班代表周学宝,竟然能在四省高手云集的赛场上脱颖而出,一举夺魁。对于老执山爷来说,不但觉得在冯保长面前脸上有光,而且在来自四省的艺人们面前也觉得脸上有光哩。老执山爷心里高兴,所以他一回到晏路街,逢人就讲,见人就说,周学宝的名气,就这样被老执山爷给宣传出去了。
三十年代的淮北平原虽说不像现在通网络电讯,但是,用传统的方式传播,晏路口一带的村民倒也很快都知道周家喇叭班有个叫周学宝的吹喇叭吹的最好。他是盖四省的喇叭王。
接着,就有人上门来请周学宝吹喇叭。
这样以来,周家班喇叭想不吹,恐怕也不成了。
爹是老实人,心肠又软,心眼又好。一见乡里乡亲爹不忍心让人家热脸碰着凉屁股。只得满口答应人家,说去哩。
爹从没想过,口子一开,就再也收不回了。爹只能弃农,再给人家吹喇叭了。爹就想:学宝现如今已经长大成人,吹喇叭名声又这么高,眼下正是放手让他管家的时候,爹就宣布周学宝为周家班第四代掌门。宣布周学宝为周家班掌门那天,爹还专为去晏路街把老执山爷请来,在家里摆着香案,当场让他作证呢!无论去哪里吹喇叭,周家班就以周学宝的名誉出面了。
每次出去吹喇叭,爹都跟着去。家里只留下娘一个人在家看家,让她在家里忙些家务,抽空再到北边的河岸上管理一下她跟爹俩种的几片地里的庄稼。周家班眼下人手缺,只有爹和周学宝两个人。一个喇叭班至少得有四个人才能忙过来。爹就把那次跟周学宝去苏北桃园镇的那四个徒弟找来跟班,打鼓敲锣啦,敲梆子打镲子啦,都还凑乎着。但吹奏配乐,还都欠火候。好在爹和周学宝都是吹喇叭高手。周家班有他父子俩吹奏,很快在淮北的濉河两岸又一次火爆。
周家班喇叭愈是名声高,爹愈是为周学宝担心。都二十好几岁了,还不愿意结婚,爹恐怕周学宝像他太爷爷和他叔叔那样为了女人思想走邪,致周家班声誉不顾。那可不是,爹担心的事,终于在几年以后发生了。
周学宝自从当了周家班第四代掌门,来请周家班吹喇叭的人特多。就像当年名震江湖的周家班两条龙(他爹和他叔)那样吹喇叭走红,天不亮就有人纷纷在周家班大门口排队等了。周学宝就觉着,甚至,比当年来请爹和叔叔吹喇叭的人还要多哩。来自外县外省的也比当年多呢。有求必应,路再远,周学宝也去。周学宝记得,那时候,周家班一出去吹喇叭就得两三天才能回来家一次,有时候得十天半个月的才能回来,若是去外省吹喇叭,有时候一去一来得月把时间,有时候在这个村上的人家还没吹完唻,那个村子的人家就提前来请了。爹虽然腿瘸,但不用拄棍也能走路了。再远的路,爹也都坚持着去。
那时候,周学宝第一感觉就是整天给人家吹喇叭太累了。心想若能闲个三五天的,攒劲让俺睡个好觉该多得劲呀!累倒是很累,但周学宝心里觉得快乎哩。一想到每次走到村头,孩子们来迎的那种场面……和办事人家接待吹喇叭的那种真诚……周学宝心里就会油然生出一种对喇叭崇拜的心情。一想到他用喇叭吹奏人们最喜欢听的那些曲子时候,观众们总是以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来回报他,周学宝心里就觉得会吹喇叭的人真好哩。同时,他觉着你只要吹喇叭吹得好听,还有,你吹的是人们心里最喜欢听的曲子,一定会给观众带来愉快和赞赏的。有时候,周学宝特别好去想每次只要走到村头,孩子们来迎的那种场面。
周学宝那时候习惯戴礼帽,一年四季都戴着那顶灰巴拉叽的礼帽,帽顶子根部箍着一根窄窄的蓝布条子。那时候周学宝的名字在濉河两岸如雷贯耳,只要看到周家班进村,人们就能认得戴礼帽的是周学宝,周家班无论到哪个村都能受欢迎,特别是村子里的小孩真是高兴得不得了,嗷嗷叫地朝村头跑去迎接,有的还喊:哎——!吹喇叭的来啦——!接着,孩子们就都一齐喊:哎——!哎——!然后就在前边笑嘻嘻地给引路,有的还唱着:
周学宝
戴礼帽
小喇叭一吹百鸟叫
……
整个村子即刻像过年一样的热闹了。
一想到乡村孩子们的那种可爱的童趣,周学宝眼前即刻会闪现出当年在濉河北岸他跟李英子俩爬树掏毛姑姑蛋那段有趣的事……
每当想起李英子,周学宝心里总不是个滋味儿,就会从心里发出一种声音:李英子,你在哪里呀!
往往这种时候,周学宝就拚命地吹喇叭,练曲子。心里就有一种声音在说:李英子,你不是说只要俺能吹赢你爹,你就嫁给我吗?可是你爹已经毁了嗓子,不能吹喇叭了,让俺周学宝怎么跟你爹比呢?心里又有一种声音在说:其实,也照样能比的。李英子,等我到时候找到你了,我就吹喇叭让你听听,最好,再把老执山爷请来裁判,如果你和他,都讲我现在吹喇叭能吹赢当年你爹了。你得嫁给我吧?
为了娶李英子,周学宝执著地追求吹喇叭技艺,在这位年青的艺人看来,吹喇叭不仅仅是一种能靠它来挣饭吃的手艺,它是一种能向人们传送美妙声音的艺术,这种声音能给人们带来愉快和精神食粮,能给人们带来愉快和精神食粮的就是一种艺术。周学宝就是把吹喇叭当作是一种让人们喜欢听的艺术来吹的。周学宝一心想把喇叭吹成全国第一,成为全国第一喇叭王。真要成了全国第一喇叭王了,李英子就一定愿意嫁给他了。周学宝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周学宝心里有了这种想法以后,周学宝就成了“喇叭痴”了。在这个年青艺人的大脑里,仿佛只储存着五个字:吹喇叭艺术。
周学宝虽然是盖四省的喇叭王,却还照样虚心好学,不耻下问,以借它山之石攻其美玉。
周学宝到苏北一带吹喇叭,有一次他路过双沟镇,正赶上双沟逢农历三月初八大会,遇上一个数门头子吹喇叭要饭的葱花眼老头子用大喇叭吹的一段子淮剧,感觉苏北的地方味道特浓,就走过去笑笑道:老师傅,你刚才吹的那段子曲目叫什么?要饭的望了周学宝一眼,因为脸上灰巴拉叽的都是灰,就显出两只眼睛的白眼珠子特别多,说,是《小放牛》哩。你吹得跟唱的一样好听。曲不离口,拳不离手,俺要饭要了几十年了,单是这段子俺就吹了几十年。周学宝说,你能再吹一遍给俺听听吗?要饭的就狡诘地说道:你肯出一个大洋俺才吹来。周学宝说,管呢。要饭的就吹了……
回来的路上,周学宝用大喇叭就能学着吹了。淮北的集镇上那些唱坠子的,一边拉着唱着,一边用脚踩着插在地上的一个用木棍做的梆子,以增加拉坠子和演唱的节奏感。周学宝觉得这种办法很好,自己一个人却能干两个人的活。回到家里,他就到濉河岸上砍来一根刺槐树棍,用泡桐树做了一个像歪巴壳似的小梆子钉在刺槐棍上头,刺槐棍下头包了一个像铁锥子似的东西,楔在地上起到固定作用。在那歪巴壳里边放一截子小木棒棒,再在那根小棒棒后头拴一根细绳子,从歪巴壳里边通出来拖在地上留用脚踩的。脚一踩下边的绳子,绳子就拽动上边歪巴壳里的小棒棒,小棒棒就把那木壳子敲响了。周学宝再给人家吹喇叭的时候,就一边吹着,一边用脚踩着那玩意敲梆子,既简单方便,又能减去一个专为敲梆子伴奏的人。在周家班吹喇叭史上,周学宝觉得这种做法是一种革新。
周学宝记得,那次周家班到定远县南部一个叫回旋的村上吹喇叭,收获也是挺大的。周学宝学会吹花鼓戏了,又懂得一些中国历史。回旋村虽说不大,但在中国却颇有名气。因为早在两千多年前回旋村就有名了。那里的荒冢堆起一座高六丈的孤坟,孤坟里埋藏着一个凄惨而美丽的传说。相传,当年在灵璧县城南垓下一战,西楚霸王项羽的军队被汉王刘邦的军队杀得尸骨遍野,血流成河。其十万大军到定远南边的回旋村时,只有二十八人了。二十八勇士兵困马乏,项羽为了突围,才忍痛割爱地将挂在马背上的爱妾虞姬娘娘的头颅埋了。从此,就有了两个神话般的虞姬墓了。其一是灵璧县的虞姬墓(在灵璧县城以东十五里,一座又高又大的孤坟),其二是定远县的虞姬墓。回旋村子跟前的这个虞姬墓,当地人不叫虞姬墓。叫“嗟虞墩”,说,那大土堆里边埋的是虞姬娘娘,不过埋的不是虞姬娘娘的全尸,只是虞姬娘娘的头,身子被埋在北乡灵璧了。淮河以北的人管淮河以南的地方,叫“南乡”。淮河以南的人管淮河以北的地方,叫“北乡”。
那次去定远县吹喇叭,爹也去了,四个徒弟也都去了。周学宝记得,那天还没有走到县城,天就上黑影子了。那天晚黑,周家班师徒六人就在定远县城北边的山上一座破寺庙里住下来了。
那座破寺庙是在一座小山上,前面有四间大殿,后面有两侧小偏房,周学宝记得大殿的门楣上写着“滴水寺”三个金黄的大字,院子里长着棵大银杏树,不知何因,寺庙里的和尚全跑光了。
第二天,爹赶紧从烂麦穰子铺的地铺上起了床,爹还用脚把周学宝从地铺上驱赶起来,说学宝,赶紧起来,说学宝,赶紧起来,走。周学宝爬起来,赤着两个大脚丫巴子站在地铺上,一边用手揉着发睏的眼睛,一边张着嘴打着哈欠。几个徒弟也都纷纷地从地铺上起来了。周学宝见爹从老佛爷屁股后边土圾垒的泥台子上边拎来几个装乐器的少马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每人一个往肩上一搭,就都匆匆地走出去了。
周学宝记得那天他们起得特别早。东面的天边子才刚刚发白,月亮还在天上没有落下去,又白又薄的半片子月亮,像半个洋钱沾在天空似的。一条土垃路两边净是稻田,他们就沿着土垃路,只顾地往前走着。天渐渐亮了。因为那是中秋节的前夕,周学宝望见一方方稻田都成了金黄色了。一轮金黄的太阳正从东边的山沟里笑盈盈地升起来,因夜里下了露水,在太阳的照射下,一株株金黄色的稻穗子就显得特别鲜亮宜人。迎着太阳走进了那个小山沟里,然后就走进了一个散落的村子。
定远县多是丘陵。在周学宝的眼里,定远县乡下到处都是小山窝子和小山泡子,山泡子上边净长着松树,下边是一疙瘩一疙瘩的老坟,小山窝子里边,有个村子,——最多才是两个村子,不像濉河两边子满湖里的地都是平整整的,有时候,几个村子都又好连在一起,一眼都能望多远哩。可这南乡,满湖里净是高高低低跟梯子一样的稻田地,收庄稼时,连四个轱辘木大车也不能进去。周学宝记得,那天南乡正在收稻子,你瞧男男女女都是用扁担一担子一担子往家里的场上挑的。连老头子老嬷嬷和小孩子,也都用绳子把捆成捆子的稻子放在肩膀上一捆一捆子往场上背。
周学宝那天走在村子里,听到有人唱花鼓灯戏,他就凑过去听,定远县的村民不论男女老少,大多都能唱个把戏段子,特别是那些老嬷嬷,闲着的时候好坐在自家的门旁,一边看着小孙子在门口玩耍,一边嘴里哼着花鼓灯戏的调子,周学宝只要遇上,就去跟着学唱几句,周学宝那天正巧遇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嬷嬷坐在门旁的一块小石墩子上,嘴里正在哼着花鼓灯戏的戏段子“说凤阳,道凤阳,凤阳出来个朱元璋……”周学宝就走过去亲亲地喊上人家大娘,让她教他唱。人家就教了,周学宝学会唱了,一走出那个村子,周学宝就一边走着路,一边从少马子里边拿出来一支枣红木杆子的小喇叭模仿着吹出来,爹听了,说吹得像。去给哪户人家吹喇叭时候,周学宝就用喇叭吹几段子花鼓灯戏的戏段子。吹花鼓灯戏,周学宝爹就吹笙给他配音。每次一开始,都是他爹从少马子里边拿出一只扁圆的小鼓,咚咚咚地打着开场,只要打鼓,徒弟就拿出锣来敲。锣鼓一响,吹喇叭的就开始吹戏段子了。村民们听了,就都给鼓掌叫好!因为人家是带儿媳妇,周学宝接着就和爹俩用一大一小的喇叭吹奏了周家班的重要曲目《百鸟朝凤》……
周学宝记得,那户人家刚一结束,就被另一户人家请去吹了。那次去定远,周家班在那里吹了一个多月,才让回来。周家班喇叭的名声在定远县的北部和南部就响起来了。
周学宝对花鼓灯戏情有独钟,他并没有满足眼前的吹技,他知道要想吹奏好人家南乡的花鼓灯戏,绝非是一日之功的事情。为了把花鼓灯戏的戏段子吹奏得更好,周学宝专为到定远县县城西边的卢家洼子拜访了定远县有名的卢家喇叭班掌门卢俊杰,绰号“卢大胡子”。卢大胡子这个人非常地孤傲,那天周学宝去他家拜访他的时候,他正在自家院子里边教几个徒弟吹奏花鼓灯戏《说凤阳道凤阳》的段子。卢师傅是个毛胡子脸老头子,一见来人是个北侉子,就没把头上戴礼帽的周学宝放在眼里。周学宝站在院子里,抬眼望了一下天上的太阳,又望了一下院子里的那棵大桑树把遮下来的阳光斑斑驳驳地洒在一块块青石板铺的地面上,说,卢师傅,俺叫周学宝,是从北乡来的,都讲你花鼓灯戏吹奏得好,俺想来跟你学学。卢师傅朝他瞟了一眼没有吱声。就从他徒弟手里要过来一只大喇叭,递给周学宝,说小伙子,你先吹一段子俺听听。周学宝刚想伸手去接卢师傅递给他的喇叭,卢师傅愣怔了一下子,忙把拿喇叭的那只手缩了回来,伸手把那只喇叭的哨子取下来了,又重新换了一个哨子安在上面,才又伸手递给周学宝,让周学宝吹。周学宝明知他做了小动作,却假装着不知。周学宝问:让我吹奏哪一段子?卢师傅就说,你们北乡人有句俗话叫做“锅底下烧白芋——拣最熟的扒(吹)吧”。周学宝吹奏的是《百鸟朝凤》……
卢师傅一下子就听傻眼了。心想:俺给他换上了硬哨子,是想让他吹不响,出他的洋相的,想不到,他不但能吹响,而且还能用硬哨子吹奏《百鸟朝凤》,并且吹奏得还这么好听。若论吹奏技艺,这小伙子明显比俺强,可他却还能这么谦虚专程来跟俺学习。卢师傅受感动了,他本来就心直口快,就说:这位小周师傅,你虽年纪轻轻,可你的技艺比俺强多了,你技艺如此之高,却又谦虚好学,俺卢大胡子佩服!
卢大胡子即刻就把周学宝请进堂屋里坐了。周学宝说,卢师傅,俺这次来拜访你,真的是想向你讨教吹奏花鼓灯戏的技巧的。卢师傅说道:既然是这样,那俺就在周师傅面前献献丑了。
在周学宝看来,吹喇叭既然是一种艺术,是艺术就得不断地变变花样,人们才会感到新鲜唻,只有人们有了新鲜感了,才会喜欢你的艺术。才会对你吹的喇叭,鼓掌叫好。说白了,人们欣赏艺术就好比吃饭一样,一天三顿,老是让你吃一样的饭菜,即使是一天三顿净是给你大米干饭、大鱼大肉吃,时间长了你也会吃腻歪的呀!所以说,哪怕偶尔让你吃一顿青菜萝卜,或者是盐酱豆子,改一下你的口味,你也会感到新鲜的哩。艺术靠的是长久的生命力。艺术想有生命力,就得不断创新才管。作为一个吹喇叭艺人,想技艺高于人,想立于不败之地,想成为全国第一喇叭王,就得博学多练曲子,多琢磨吹奏的技艺。
一天下暴雨刚停。周学宝和爹去宿县吹喇叭回来,刚立冬大概是第六天。虽然那天是白烟天也刮着西北风,但是天气还不算冷。爹还是穿一身土布裤褂,脚上穿着草鞋,头上戴着变了颜色的旧草帽。周学宝还是戴着那顶灰巴拉叽的礼帽,穿着那件整天不离身的青灰色的细布大褂,脚上穿着牛皮底的布梆子皮鞋,嘴唇上边长出乌黑的胡子也没顾得剃掉。一看就知道是经常不沾家的吹喇叭的艺人了。几个徒弟一律穿着土布衣裳,脚上穿着草鞋。每人肩上都搭着装着器乐的少马子。那天他们是从宿县东边的官道上向东走过来的。官道上铺的是碎砂礓和碎石碴子,路上湿湿的,光光的,上面虽有泥水,但不粘鞋。一路上师徒几个有说有笑地走着。过了东边大店镇以后,又向东走了不到一里路,就能望见路南旁的那棵披红挂绿的唐槐树了。这时候,周学宝看见路边小河沟子里的水淌得哗哗的响,他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就走到了一边的小河沟边沿上蹲在那里,忙从少马子里拿出来那支小银喇叭,然后就把喇叭平放在水上让从上游淌过来的急流冲击着喇叭哨子,喇叭真的响了。接着,周学宝就站起来,等刮过来一阵风时候,忙迎着风举起手里拿的喇叭并将喇叭哨子对着风口,喇叭真的又响了。周学宝终于解开太爷爷在他住的小屋后墙上挖的那六个小洞之谜。这让他知道了,太爷爷后来虽然不吹喇叭了,却还在研究吹喇叭的艺术。周学宝明白了“学无止境”这样的道理了。后来,周学宝晚黑里再给人家吹喇叭,趁着人们两眼发睏的时候,他嘴里吹着喇叭,有时候吹高兴了,就把喇叭哨子从嘴里移开,搁在鼻孔上吹,能吹响,放在耳朵里吹,也能吹响。看的人就说,乖,这逗奇唻?周家班喇叭吹得最好,这些俺都承认。可吹喇叭的从古至今,都是用嘴巴吹的呀!哪有用鼻子和耳朵去的?乖,鼻孔能喘气,如果下功夫用鼻子练习吹喇叭,吹响倒是有可能。可耳朵是不能喘气的,用耳朵吹喇叭怎么能吹响的呢?这逗奇唻!没有谁个能解开这个谜的。看的人,就都更加佩服周家班喇叭了。
周学宝吹喇叭艺术的确愈来研究愈深。同样是一支曲子,众多人用喇叭吹奏,都是千篇一律,老掉了牙的一个的腔调。他只要用喇叭一吹,就别开生面啦,也好听啦,也精彩啦。譬如像当年他叔叔周玉武吹大喇叭跟唱拉魂腔泗洲戏的花旦——金嗓子白菜心配对子用拉魂腔泗洲戏演唱的那段《小奴家采花送情郎》,让人觉得他俩已经把那段子民间小调演奏到了极致哩。后来再也无人能逾越的了。但周学宝昨天在虹县城里给一户大户人家带儿媳妇吹喇叭时,雅兴来了,他就用他爷爷留下来的那支大喇叭,模仿当年叔叔用大喇叭吹奏的男腔唱段和白菜心的女腔唱段,吹奏的尽善尽美,妙趣翩翩,且又出神入化,令人叹为观止。看的人无不拍手叫绝,掌声雷鸣。
周学宝记得,那时候,他经常跟他爹俩去各个村子接新娘子。那时候接新娘子,不像现在都是开着小轿车去接的。现在,路又平坦,百了八十里的路程,小轿车一开,“喔拉”一声就把漂亮的新娘子接过来了。那时候,都是用花轿去把新娘子抬着过来的。花轿抬新娘子的时候,抬到半路,经常好被经过的村子的村民拦下,要闹新娘子,让新娘子散糖散烟,有时候还得给吹一会儿喇叭才肯放行。
那时候,周学宝记得,周家班无论是被那个村子请去,接待得都特别热情。特别是带儿媳妇,只要周家班喇叭一到村头,家里人就走出村子迎来了。一见面忙着上烟,还擦洋火双手捂着火苗子亲自点着。迎到家以后,若是发现没吃饭,就有人即刻端来半脸盆温水,盆里放着一条新手袱子,请你洗把手擦把脸吃饭。酒足饭饱了,办事人家就在大门口放一张大方桌子四条大板凳,桌子上放着茶瓶和茶碗,香烟小糖瓜子转莲(转莲即是葵花籽),供吹喇叭人没事消遣。
周学宝觉得,在淮北的濉河两岸,农民待人特别真诚。那时候,爹跟那些村民非常熟悉,仿佛没有不认识他爹周玉文的。
无论被哪一个村子请去吹喇叭,周学宝见很多出礼的人,都走过来跟爹打招呼。有的还从身上掏出香烟递给爹,爹就从板凳上欠起身子站着,两手轻轻地握着朝那人半举两拳恭谦地笑着说,俺不用烟哩。谢谢!爹因为吸烟好咳嗽,每次回来家,娘就唠叨着说他,爹就赌气不吸烟了。那个人就自各点烟吸着,一边还跟爹说这说那,显得特别亲热。有时候,有的村民趁着拉呱,顺便跟爹预约说,周师傅,给您老提前讲一下,下月初八,俺弟弟结婚,到时候想请您老去哩。爹就说,知道喽,一定一定。答应人家以后,又总好顺便捎上一句:回去跟你爹说,请老执还是请晏路街的山爷,山爷俺跟他搭档了好几十年了,他是个能让人信得过的老执。那些年,无论去哪个村子给人家办事情,是喜事也罢,是白事也罢,只要一有闲空,老执山爷就嘴里含着老烟袋,走过来跟爹拉呱,拉的最多是淮北乡下的风土人情。周学宝觉得老执山爷见识愈来愈多,到哪个村子,他都能讲出人家村庄的一些历史,还会加些他个人的点评。譬如上天他们被请到县南韦集的丁姑眼庄去,那里有两个大土山泡子,老执山爷把嘴里含着的老烟袋拿下来,用烟袋杆子指着说,那就是人们常说的金山和银山,还有,南边不远就是当年刘邦跟项羽最后决一死战的垓下之战的战场哩!接着,老执山爷巴叽吸了一口老烟袋,来到爹跟前说,狗日的,要叫俺说,项羽不该拔剑自杀,他完全可以渡过乌江东山再起的嘛!想当年,睢水一战就在俺们霸王城南边个那条濉河里打的,乖,刘邦败得多惨呀,狗日的,几十万大军都死光了,最后连刘邦只剩下了十几个,结果,刘邦又东山再起,最后把项羽打败了!
爹就说,山爷有主见呢。
周家班那时侯吹喇叭,有人好围在爹身边听。特别是上午和晚上,有的人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也不嫌累的慌。周学宝发现那些村民对周家班喇叭的曲目特别熟悉,有的人就直接点名请吹什么什么曲子,爹总是有求必应,就说,管!等学宝吹罢这支《洞房花烛夜》,就让他给你吹黄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
淮北人带儿媳子有很深的地域文化特点,值得研究研究。譬如说,新郎官和新娘子拜过堂入洞房,等客人们吃饱了喝足了离席了,老执就另有节目了。
新郎官要带着新娘子去湖里认祖。一路的喇叭声到了湖里,跪在老祖坟前磕头,是小两口子一起跪的,告诉他家已故的老人,从今个起,谁个谁个就是自家的人了。
即使是按现在的一套办喜事,客人们散席以后,新郎官也得把新娘子带到老祖宗坟前,跪倒磕几个头,报一报姓名,以便死去的老人知道。
按老一套办法到坟前磕头,周学宝就觉得庄重得多了。
老执山爷就领着新郎官和新娘子来到了老祖宗坟前,先是朝那里一站,老执山爷首先说谁个谁个(是报小名字),带着某某某(报姓名),向您老报喜来喽,接着又说,今个是他(她)俩喜结良缘的大喜的日子!说到这里,老执山爷就朝吹喇叭的那里一挥手,接着手再向下一按,喇叭、笙、笛子等乐器就热烈地响起来。
老执山爷让新郎官和新娘子一并排地跪在坟前的草地上,喊:一叩首!
小两口子就朝着老祖坟磕了一下子头。
二叩首!
小两口子就再朝着老祖坟磕一下子头。
三叩首!
小两口子还得再朝着老祖坟磕一下子头。
一般说来,淮北农村的风俗,新郎官带着新娘子去认祖,无论那里有几座老坟,新郎官和新娘子跪在那里两人只是一起共同磕三下子头。
淮北的又一个冬天来到了。
(精彩稍后继续……)
周恒,当代知名作家。男,汉族,58岁,安徽灵璧人,本科学历,中共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理事,安徽文联第二届签约作家,宿州市作家协会执行主席,灵璧县作家协会主席,现任职安徽灵璧中医院骨科主任,当过兵,上过大学,师承安徽中医学院当代著名骨科专家、国师、丁锷教授,中医高徒,受高等教育六年,安徽省首届中医骨科专业委员会理事,手法接骨乃安徽实力派高手,曾经手法接骨治愈宿州四铺村民106岁张氏转子间粉碎骨折迄今传为佳话,1999年被卫生厅选为“安徽省首届中医跨世纪人才”,因业余酷爱文学创作,八十年代初在《人民日报》、《小说林》、《安徽大学》、《安徽日报》等发表短篇小说,九十年代初在《清明》发表中篇小说,2005年始在《作家出版社》、《大众文艺出版社》、《安徽文学》出版、发表《汴城》、《汴山》、《汴水》等四部长篇小说,《汴城》获得首届宿州市文学创作金奖,《汴山》得到有关著名评论家及作家好评,《汴水》获得海内外华语文学创作最佳小说特别奖,2009年省文学院等专程在灵璧古城召开其长篇小说研讨会,2010年被宿州市委宣传部评为“十佳文艺工作者”,2013年被省文学界评为“灵璧四杰”。【灵璧诗歌】为你写诗【灵璧诗歌】夜阑珊【灵璧诗歌】好聚好散【灵璧诗歌】渐行渐远(外一首)【灵璧诗歌】爱情故事【灵璧小说】两棵枣树(十五、十六)大结局【灵璧情感】有声作品:眷恋【灵璧诗情】有声作品:仰卧起坐【灵璧小说】杜梅的爱情 三五 (大结局)【灵璧诗情】那扇毛玻璃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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